人物故事

梁遇春:用力活着,是最好的人生态度

梁遇春:用力活着,是最好的人生态度

梁遇春:用力活着,是最好的人生态度

“爱任何事物的方法,就是要意识到你可能会失去它。”

这话看似有些悲观,可仔细想来,实在是一种再通透不过的人生态度。

短暂的生命历程中,我们会遇见无数的人:家人、友人、恋人……我们也会经历变化万千的世事,体验跌宕起伏的情感。拥有的这一切,构成我们的生活和全部的记忆。

若是清楚地知道,终有一日将要告别这一切,那么在尚且拥有的时候,我们可能会愿意花费更多的心思,倾注更饱满的热情,使美好的东西留存得更久一点。

民国初年,就有这样一个青年,他天资聪颖,个性内敛,具有悲观主义的气质,时常感叹青春的易逝,生命的短促,却也因此,更加热烈地爱着青春,恋着人世,力争把存在的每一日,都过成自己喜欢的样子。

他就是梁遇春。

他用自己如烟花般短暂又绚烂的一生,诠释了这样一种态度:

我们无法决定生命的长度,但可以拓展它的宽度。

荒谬世事中,清醒的旁观者

梁遇春生于1906年,1924年进入北京大学英文系学习,1928年毕业后到上海暨南大学任教,翌年返回北京大学图书馆工作。

在这些年里,社会发生了剧烈的变化,文化界也出现了的一系列变革,新的思想和潮流层出不穷。

作为身处校园的知识青年,梁遇春难免受到影响,但是,无论是对社会流行的风气,还是对思想界权威人士的主张,他都保持了清醒的头脑和批判的意识,这使他洞明世事,不曾盲目跟风,人云亦云。

“五四”运动之后,文化界兴起了全盘否定传统文化、大力倡导白话文等主张,竭力追求一切“新”的知识。

学者文人争相发表见解,在校学生也多不加考量,学些时髦词汇以作谈资,谓之“进步”。

梁遇春对这种现象颇为忧虑,写文章议论,称其为“失掉了头”——“我从前老想大学生是有思想的人,各个性格不同,意见难免分歧,现在一看这种融融泄泄的空气,才明白我是杞人忧天。”

另外,他对课堂上教授的固步自封,对学者前辈提出的某些观点,比如胡适所说的“做文章需用力气”等,都有自己的思考和见解,显示出一个独立知识分子的风采。

好友废名在为其散文集《泪与笑》所作的序言中说,梁遇春的为文和为人,都有六朝之风。

其为人,清醒率真,风趣脱俗,身陷繁杂人世,却能保持初心,不盲目狂热,不随意屈从,实在难得。其作文,文思如星珠串天,玲珑多态,“酝酿了一个好气势”。

据说,有次他和废名在市场各订购了一双鞋子,取来后,他写信告诉废名:“鞋子已拿来,专等足下穿到足上去。”

他的个性和文采,都是这样自然流露,充满了单纯和朝气,尽显“越名教而任自然”的洒脱和意趣。

寻常生活里,热烈的吻火者

徐志摩飞机失事后,作为其好友的梁遇春,为他写了一篇悼文,题为《吻火》。

他用这个浪漫的词,概括了志摩的人生态度——总是对生活充满惊奇,全心投进人世的悲欢,好似无畏的勇者,亲自吻着这团生龙活虎般的烈火。

梁遇春对徐志摩理解得这般深刻,大约因为,他自己也是这样一个“吻火者”,渴望尽情投入到人生当中去。

梁遇春对人生的热爱,首先体现在对青春的珍视上。

在《春醪集》序言中,他曾感慨,年少无忧的青春时光,恰似人饮了春醪(醪,指美酒),醉里看花,万般皆好,虽光阴流转,好梦易逝,陶醉其中也不失为美事一桩。

因此,他在序言中也说,“在这急景流年的人生里,我愿意高举盛到杯缘的春醪畅饮。”

既然知道最终会失去,自然要活得热烈尽兴。

梁遇春对人生的热爱,也体现在他重视种种小事,怀抱着热情而生活。

他看重人的热情:

“人生乐趣多存在对于一切零碎事物、普通游戏感觉无穷的趣味。要常常使生活活泼生姿,一定要对极微末的娱乐也全新一意地看重,热烈地将一己忘掉在里头。”

因为忘我地投入到生活中去,他总能在寻常世界里,看到些值得留恋和感怀的事物,再以记闲记趣的文字写下来,风格灵动,充满了人间情味。

比如,为赞扬“赖床”的好,他写了一篇《“春朝”一刻值千金》,把常人眼中消极的习惯,形容为一门“艺术”,把自己调侃为对“艺术”有无限狂热的“艺术家”,引经据典地论证了迟起的种种妙处,让人不禁感叹,能把赖床都写得如此有趣,该是个怎样可爱的人呐。

记得曾看过这样一句话:

“在车祸以后,每一刻都必须热爱自己,和一成不变偶尔夹杂惊喜的生活。”

我们的生活由无数小事构成,大部分时间都是平凡的,也正因为寻常,我们容易忽略其中的美好。我们需要一些契机来提醒自己,更多地关注所处的世界[renwugushi.com]。

只有在我们的体验中,外界事物才焕发出独特的光彩——春日路边鲜妍的玫瑰,秋天山上金黄的银杏……美好无处不在,但若不曾留心,它们也不过是大千世界中最普通的存在。

正如纪德在《人间食粮》中的自白:“我的爱消耗在许多美妙的事物上,我不断为之燃烧,那些事物才光彩夺目。”

人间情事内,纵情的爱恋者

“一辈子很短,如白驹过隙,转瞬即逝,可那种心情很长,如高山大川,绵延不绝。”

《武林外传》中,吕秀才向小郭表达自己的喜欢时,这样说。

大约陷入恋爱中的人,最能够最深切地体会情感的激荡——紧张、忐忑、甜蜜……时间可能短暂,心却仿佛走遍了万水千山,对生命的体验,也因此变得丰富多彩。

因为对生活充满热望,梁遇春也渴望体验丰富的感情,他往往在纵情的欢笑与悲愁中,见出人生的真意。

他写情话,满是少年人的热烈:

“在我的眼里天下女子可分两大类,一是‘你’,一是‘非你’,一切的女子,不管村俏老少,对于我都失掉了意义,她们唯一的特征,就在于‘不是你’这一点。”

哪怕恋爱失败,亦对过往珍而重之:

“失恋人所丢失的只是一小部分现在的爱情,他们从前已经过去的爱情是存在‘时间’的宝库中,绝不会丢失的。‘今日’是‘今日’,‘当初’依然是‘当初’,不要因为有了今日这结果,把‘当初’一切看作都是镜花水月白费了心思的。”

他把爱当成最大的需求和目的,把一切经历都当作宝贵的体验,因此并不因为结局欠佳,而否定过去存在的情感。

至少,彼此陪伴过的那一段时光是美好的,曾经付出的情意是发自内心的,而在未来的日子里,有关那些过往,想起的也是温柔的记忆。

他就这样纵情于人间情事中,好的坏的都要一一体味,用心收藏。

甚至对悲哀,他都抱了珍视的态度。

在《泪与笑》中,他说,“我每回看到人们的流泪,不管是失恋的刺痛,或是丧亲的悲哀,我总觉得人世真是值得一活的。”

他最害怕的,是失掉了悲哀的能力,对于遭遇的一切麻木漠然,无悲无喜。

正是由于生活值得留恋,失去的东西让人惋惜,为此流下伤感的眼泪,也就成了肯定人生的表示。

一生绚烂若烟花,亦如烟花般稍纵即逝

在《春醪集》序言结尾,对未来充满热望的少年梁遇春如是说:

“再过几十年,当酒醒帘幕低垂,擦着惺忪睡眼时节,我的心境又会变成什么样子,我想只有上帝知道罢。我现在是不想知道的。我面前还有大半杯未喝进去的春醪。”

然而,他却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了。

1932年,梁遇春染了急性猩红热,猝然去世,年仅27岁。

告别时,他还是个肆意青年,光阴漫长,前路广阔,允他热烈畅快,打马飞驰。怎料,盛到杯缘的春醪还余大半未饮,烟花却已燃尽。

他这般珍爱青春,这般寻求着生命的色彩,盛年之时乐章却戛然而止,让后人平添了多少惋惜。

他留下的作品不多,几十篇散文,结成两个小册子,名为《春醪集》和《泪与笑》。

翻译了几部外国作品,其中英国作家康拉德的小说《吉姆爷》只译到一半,1934年商务印书馆将其出版,之后,好友袁家骅译完了剩下的部分。

梁遇春时常在文章中说,人在青年时候死去,那在他人记忆里永远是年轻的。

他也说过,若是有过光荣的青春,一生就不能算是虚度。

我们只能猜想,他度过了淋漓尽致的青春时光,爱恨坦荡,也充分把握了必然失去的生命,尽其所能地拓展了它的宽度。

这样一来,我们对他才气磅礴却英年早逝的遗憾,或许能够稍减了。

电影《返老还童》中,濒死的主人公在写给女儿的信中说:

“只要值得,你想做什么,都不算太迟。不要有时间限制,想做就做;可以有变化,也可以一成不变,没有约定俗成;可以做得很出色,也可能会很糟。”

我们的生命,或长或短,无法把握。我们能够做的,是带着热情,充分地去体验生命,赋予它丰富而多彩的经历,不断超越自我的限度,拓展其宽度,挖掘其深度。

正如那位父亲对女儿最后的祝愿:

“希望你能看见让你大吃一惊的东西,希望你会有前所未有的感受,希望你能结交有着不同观点的他人,希望你的生活令你骄傲。如果你发现事实并非如此,希望你有勇气,一切从头再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