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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丽宏散文摘抄赏析

赵丽宏散文摘抄赏析

导语:赵丽宏文学创作一级。著有诗集《珊瑚》《沉默的冬青》《抒情诗151首》等,散文集《生命草》《诗魂》《爱在人间》《岛人笔记》《人生韵味》《赵丽宏散文》等,报告文学集《心画》《牛顿传》等及《赵丽宏自选集》(四卷),共60余部。另有文学评论、电影文学剧本多种。《诗魂》获新时期全国优秀散文集奖,《日晷之影》获首届冰心散文奖,作品另获上海文学奖、中宣部“五个一”工程奖等多种奖项。

赵丽宏散文摘抄赏析

篇一:《上海,诗的聚会》

“上海,聚会开始,却没有离散的时候。” 阿多尼斯在他的文章中这样说。这是他对往事的回忆,也是对未来的预言。上海国际诗歌节,也许正应合着他的预言。

秋日的上海,又一次迎来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诗人。

因为诗歌,世界变得很小,天涯海角的距离,无法阻隔诗人的相聚。诗人们相聚在上海,是诗的召唤,是友谊的邀约,是飞越了千山万水的真心,为一个美妙的目标而聚集。这个目标,便是诗。

也是因为诗歌,世界变得很大,大到无穷的浩瀚和深邃。每一位诗人的诗作,都为我们展示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天地,宇宙和人间的万千气象,心灵中隐藏萌动的无数秘密,被诗人们用不同的文字构筑成变幻无穷的奇妙诗句,在上海的天空飞扬。

诗歌是什么?诗歌之于世界,之于人生,之于生命,到底有什么意义?是有用,还是无用?诗人们也各自在作不同的回答。

阿多尼斯在《诗之初》中说:“你最美的事,是动摇天地”,“你最美的事,是成为辩词 被光明和黑暗引以为据”,“你最美的事,是成为目标 成为分水岭 区分沉默和话语”,诗中的玄机,让人在一唱三叹中沉思不已。

斯洛文尼亚诗人阿莱士·施蒂格在他的诗中抒写了他对诗的思考:“他写作,置入符号,逐渐变得热情。一种看来完全无用的活动,他在浪费生命。无人关心他正在做的。孩子们四处奔跑,不曾留意他们抹掉了他的努力。尽管如此,他确定,宇宙的命运 在他手中,取决于他的坚持。”一个诗人,就是一个不同的世界,一个不同的宇宙,这个世界和宇宙的命运,无关他人,只是“取决于他的坚持”。每个真正的诗人,都在做自己的坚持,并天下的优秀诗人都在坚持着,所以诗的天空中星光闪耀。

诗人旅行在世界上,旅行在漫长的历史中,旅途曲折幽邃,源头古老得看不到头,未来的目标也缥缈遥远得没有穷尽,因为有诗,诗人可以寻找自己的血脉。高桥睦郎《旅行的血》中有这样的诗句:“我们的来由古老 古老得看不到源头 我们紧紧相抱 悄声地,在时光的皮肤下 接连不断地流自幽暗的河床 我们时时刻刻都在旅途中 在旅途凉爽的树荫下”。

吉狄马加的诗也许是道出了诗人心中的一种永恒:“在我们这个喧嚣的时代, 每天的日出和日落都如同从前, 只是日落的辉煌,比日出的绚丽更令人悲伤和叹息!遥远的星群仍在向我们示意,大海上的帆影失而复得。”

舒婷的《致橡树》,是中国当代诗歌中流传广的名篇之一,我曾在很多城市,很多不同的场合,听很多年龄不等、身份各异的人朗诵这首诗,那些动情的场景令人难忘。这决不是诗人对一棵树的简单的感怀,诗中蕴含的情致,是对人生,对人性,对诗,对故乡,对一个时代的深思和表白。正如此诗的尾声所述:“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,也爱你坚持的位置,脚下的土地。”

世界各地的诗人,用不同的文字,不同的语法,不同的构思,不同的声音,不同的意象,创造出形态迥然相异的诗歌,而诗中潜藏的秘密,蕴含的情感,散发的气息,是如此丰富而神秘。世界和人心的多姿,辐射在诗的氤氲之间。

大卫·哈森在诗中揭示着人生的秘密:“秘密人生里仅名字相同,那儿对的房子在错的街上,那儿咖啡馆挤满和他们貌似不同的人,那儿声音含混断裂。在像素化的世界里,他们触摸着走”。

郑愁予在花开的瞬间听见了人间的惊喜,也听见宇宙的叹息:“此际我是盲者 聆听妻女描叙一朵昙花的细细开放 我乃向听觉中回索 曾录下的花瓣开启的声音 且察得星殒的声音 虹逝的声音 ……我又反复听见 月升月没”。

颜艾琳用她的诗把春花烂漫的大千世界揽入读者的视野:“樱花梅花桃花李花杏花都是灿烂的春花、天空跳得更高,撷取更清澈的蓝;野草往地平线跑向更远,让绿色辽阔如海……”

张如凌用自己的诗探索着灵魂的守候:“崇高不在天地间繁衍 在人的灵魂中游走 一种精神追逐 孤寂中守候千帆过尽”。

张烨也有铭心刻骨的诗句:“为了你的愿望我将继续活下去 我就是你”。这是恋人间的呓语,也是诗人对诗的倾诉和期许。

田原的诗中有树,树长成了他的诗,不管是枯枝还是绿荫,都是诗的奇妙意象:“枯枝是世界的关节 在寒流中冻得咯吱作响”, “没有树 我只能回忆鸟鸣留下的浓绿 没有树 我只能祈祷树在远方结出果实”。树也许不在身边,不在诗人的眼帘中,然而它在诗中成长。我们在诗人文字中感受到的,是诗歌蓊郁的浓荫。

姜涛是这次诗歌节受邀诗人中最年轻的一位,一个大学教授,他的诗心并没有耽留在校园中,我在他的诗行中读到了当下中国年轻人的生活。他的诗中有现代生活的种种道具:电脑,冰箱,电视,电话,汽车,火车,也有生离死别,有现实中的欲望和焦虑,有岁月流逝的感伤,有熟悉而惆怅的枕边人。

诗人都是飘零的游子,天地宇宙,历史现实,都是诗人流浪寻觅的场所,然而不管游历在何方,不管走得多么遥远,诗人的心里都藏着一个珍贵之地,诗人的感情永远也不会背叛她。这个珍贵之地,是和母亲相连的故土,是灵魂的血肉故乡。杨炼在《和我一起长大的山》中写道:“天边重叠就像折叠进这里 嶙峋的内涵 每一步都埋在山中 和我一起长大的是这道碧涛 从未停止拍打海上的眺望 我无须还乡 因为我从未离开 小小的命注定第一场雪下到了最后 不多不少裸出这个海拔 火石一敲 心里的洁白一一再造我的亲人”。读这样的诗句,让人流泪。千百年前,人们读李白的“床前明月光”,读杜甫的“感时花溅泪,恨别鸟惊心”时,应该也会是这样的感动。无须还乡,绝非对故乡的背离,而是因为“从未离开”。杨炼的诗中,有这样一句:“诗的名字里噙满远眺”,可以忽略这句子的前引后缀,仅仅这一句,就可以引出无尽的联想。

二十多年前,我曾参加一场关于网络的讨论,有一个大学教授在会上断言:网络将使文学发生革命,传统的写作思维和手段,都会被抛弃,会被虚拟的世界取而代之。诗歌也是如此。就像机器人战胜了围棋高手,将来可以用电脑代替人脑生出诗句,传统的诗人将会失业。我认为这是危言耸听。二十年过去,这样的革命并没有发生,人们对文学的评判和期待,其实无关网络,而是取决于文字的魅力,取决于蕴藏在文中的真情和智慧。这期诗歌特刊中,加拿大诗人凯喆安展示了他用电脑生成的文字,这是很前卫的实验,是否能引起共识,读者可自辨。但在逻辑无序的排列中,也有耐人寻味的文字:“日常生活所呈现出来的特质:他们一会儿欣赏自己充满权威,一会儿又优柔寡断,依赖别人……”

来自荷兰的巴斯先生在他的文章中罗列了诗歌的种种无用和无奈:诗歌不能果腹,不能挡雨水,不能让人大发横财,不能改变世界……然而文章的结尾处却忽发奇响,令人会心一笑,也心生共鸣:“诗歌的意境远高于每个单一的词汇表达。就像汇集于这本诗集中的诗歌一样,它不仅仅是一场无声的演讲,更是所有无法安睡的辞藻的呐喊。它凝聚了所有词汇的力量,生产出真正具有原创性的思想,优雅而狡黠,生机勃勃地穿越在梦想的灌木丛中。所到之处,那里便是一场色彩的盛宴,尖叫声中跌落一条彩虹;如此美丽无助,值得好生护在两颊之间。它潜力无限,既能模仿迁徙的鸟儿的叫声,又能凝聚起树叶上的阳光,还能和天上的云建立起关系。冰雪消融处,万物复苏,让我们突然想起那已经被遗忘了的真理。”

曾经有人说,上海不是一座产生诗歌的城市,上海是小说,是散文,是舞台戏剧,上海和诗格格不入。这样的谬论,早已被诗人们实践否定。新诗在中国一百年的历史,也是上海产生新诗一百年的历史。一百年来,无数诗人在这里生活、观察、体验,在这里寻找到诗意,并把它们凝固成文字,成为中国新诗发展的缩影。上海国际诗歌节,正是在继续证明着诗歌和这座城市水乳交融的渊源。

上海是一个古老的城市,也是一个年轻的城市,她的历史可以上溯到数千年前,但她被世界关注,也就是近代的事情。上海是中国和世界交汇交融的一个自由的港口,一个舞台,一个让人产生无穷联想的现代都市。上海的大街小巷,犹如图书馆藏书库中幽长曲折的走道,路边的建筑,恰似典籍琳琅的书柜,书柜里那些闭锁的书本,正在被诗人们一本一本打开,用自己的诗歌大声阅读,世界听见了从黄浦江畔飞扬起的美妙诗情。

结束这篇短文时,想起阿多尼斯在上海发出的感叹:“薄暮时分,黄浦江畔,水泥变成了一条丝带,连接着沥青与云彩,连接着东方的肚脐与西方的双唇。 ”

2017年秋日于上海

篇二:《时间断想》

——写在迎接新年的时刻

一天地之间,只有一样东西永远无法阻挡,它就是时间。

时间迎面而来,无声无息。它和你擦身而过,不容你叹息,你希望抓住的现在就已成了过去。你纵有铜墙铁壁,纵有万马千军,纵有比珠穆朗玛峰更高的堤坝,纵有比太平洋更浩淼的阔海深渊,都不可能阻挡它一步,更不可能使它空中延缓半步。

转瞬之间,你正在经历的现实就变成了历史,变成了时间留在世界上的脚印。

二我们所能见的一切,都凝集着过去的时间,都是时间的脚印。

前些日子,我在欧洲旅行。在庞贝,面对着千百年前覆灭于火山喷发的古城,我感慨在神秘的自然面前人类是多么脆弱渺小。庞贝的毁灭,只是瞬间的事件,火山轰然喷发,岩浆和火山灰埋葬了人间的繁华。当年的天崩地裂,已经听不见一丝回声。然而一切都还留在那里,石街廊坊,残垣断柱,颓败的宫殿、作坊和浴场,过去的千年岁月,都凝集在这些被雕琢过的石头中。而那些保持着临死时挣扎状的火山灰人体雕塑,似乎正在向后人描述时间的无情。

天边的火山是沉静的,当年的喷发已经改变了它的外形。即便是威力无比的自然,在时间面前,也无可奈何地放弃了它的威仪。

时间把过去的一切,都凿刻成了雕塑。

三在罗马,我走进有两千四百年历史的万神殿大厅,抬头看阳光从镂空的穹顶上洒下来,辐射在空旷的大殿里。两千多年来,阳光每天都以相同的方式照亮幽暗的厅堂,然而在相同的景象中,时间却一年又一年地流逝,使这座宏伟神殿从年轻逐渐走向古老。

在厅堂一角,埋葬着画家拉斐尔,在这个古老厅堂的居住者中,他显得如此年轻。而站在这样的古殿中,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婴孩。

哲人的诗句可以将时间描绘成流水,而流水也有停滞的时候。时间更像是光,在黑暗中一闪而过。我的目光,和辐射在古殿里的阳光相交,和殿堂中古代雕塑神像们的目光相遇,我感觉时间在这样的交汇中似乎有了片刻的停留。这当然是幻想,过去的时间永不再回来[renwugushi.com]。我们可以欣赏时间的雕塑,却无法和逝去的时间重逢。

四还是回到中国,回到上海,回到我的生活中来。时间如同空气,无时不在,无处不在,我们的世界永远是现在进行时。

正在进行的时间,也就是不断地和我们擦肩而过的时间,似乎是最珍贵的,也是最有魅力的。它可以使梦想变成现实,也可以使现实变成梦想。

在我的周围,我每时每刻都听见时间有条不紊的脚步声。从正在修建的道路和桥梁上,从正在一层层升高的楼房里,从马路上少男少女活泼的身影中,从街心花园正在打太极拳的老人微笑的表情里,甚至从路边花草在阳光下舒展的枝叶间,我目睹着时间正在实施它改变世界的计划。

婴儿的啼哭,孩童的欢笑,情侣的拥吻,中年人鬓边的白发,老年人额头的皱纹,都是时间的旋律。幼芽的萌发,花蕾的绽放,落叶的飘动,早晨烂漫的云霞,黄昏迷人的夕照,都是时间的呼吸。

珍惜时间,就是爱生活,爱生命,爱人。

五在迎接新年到来的时候,我遥想着未来。

最神奇,最不可捉摸的,应该是未来的时间。没有人能确切地描绘它的形态,但可以感觉它步步紧逼的态势。也许,只有未来的时间是可以被设计,可以被规划的。因为,我们可以对时间即将赐予的机会作一点准备,也就是对未来的生活做一点准备,准备对付可能来临的考验,准备迎接可能遭遇的挑战,准备为新的旅程铺路、搭桥、点灯……我想对未来的时间说:你来吧,我们等着!

六此刻,新年的钟声已经随风悠悠飘来。

我感觉到时间如风,吹来春天的气息。风声忽忽,是庆贺,是催促,是提醒。

时间在流逝,世界也在随之前进。我们每一个人,都在时间中前行。人类永远不可能长生不老,因为时间不会停留。但是我想,生命是可以延长的,只要我们不荒废从我们身边经过的每一年,每一月,每一天,每一分……2003年12月30日深夜于四步斋

篇三:《老去的只是时间》

那一天,我意外地收到了一本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的《陈敬容选集》,书从北京寄来,是作者陈敬容寄赠给我的。我不认识陈敬容,但她的名字我并不陌生,我熟悉她的诗歌,她是上世纪四十年代“九叶诗派”中很着名的一位。

这使我很系统地读了她的作品,也了解了她的思想和为人。我很喜欢她的诗歌和散文,尽管她写得不算多。从她的诗文中可以感受到,这是一个心灵世界丰富美丽的女人,是一个很纯粹的诗人。在这本书中,她用钢笔亲手改动或增删的地方有二十多处,有时增加几个字,有时是改动一个标点,或者是加上写作年代和地点。

我想,光是在书上做这些改动,就要花费大半天时间,送书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,竟也这么一丝不苟,可见她是一个多么认真的人。

此后,常和她通信,我也将自己的新着寄给她。她陆续寄来了她这些年中所有的着作。陈敬容是一位卓有成就的翻译家,早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,她就翻译过《安徒生童话》,她翻译的《巴黎圣母院》,是这部名着的第一个中文全译本。我童年时代读的《巴黎圣母院》,就是她翻译的。在她赠我的书中,有她的诗歌译着《图象和花朵》。这是湖南人民出版社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出版的“诗苑译林”丛书中的一种,是法国诗人波德莱尔和奥地利诗人里尔克的合集,一本很好的翻译诗集。陈敬容自己是很出色的诗人,将外语的诗歌转化为中文,她当然会比一般人做得更好。书中波德莱尔的不少诗歌以前也曾有过多种译本,但陈敬容的翻译诗味更浓,她的译诗自然流畅,能从中体会到原作的意境。在这本诗集中,也有她亲自用钢笔改动的勘误多处,使我又一次看到了她的严谨和认真。1984年12月,她用山西人民出版社的信笺给我来信,是代曹辛之先生约稿,曹辛之先生和几位书画家一起创办了一份半月报,主要刊登新诗和书画作品。她在信中说:“受山西人民出版社委托,《九叶集》诗友之一曹辛之同志在京与几位画家和书法家合作,创办一种半月报,小型,每期四版;创刊号将于明年一月出版。曹兄委托我代约些诗稿,希望能得到你的支持,你在新诗方面也是一位优秀的青年作家。”她在信中很具体谈了对诗稿的要求。信末,她说:“听说作协会员代表大会的召开将在本月二十八日,到时可以畅叙了。”

1985年岁末,中国作家第四次代表大会如期在北京召开,那是文学界的一次盛会,几代作家聚集在北京的京西宾馆,其中有很多现代文学史上光芒四射的名字:

巴金、冰心、叶圣陶、丁玲、胡风、艾青、秦牧……我根据会议发给我们的名册和房间号,给陈敬容打了电话。她说她会抽空来看我。那天吃过晚饭,大厅里等电梯的人很多,我就走到大厅一侧的商店里闲逛。商店里有一位头发花白的娇小的女士,大概也是因为怕挤电梯,在店堂里站着。我发现她在注视我,而且目光很柔和,还带着一点微笑,彷佛和我认识,我觉得她有点眼熟,却想不起她是谁。商店里只有我们两个人,我走过她身边时,她轻轻地问了一声:“你是赵丽宏吗?”这时我才想起她是谁,她淡然微笑的表情,我在《陈敬容选集》中看到过。那是她年轻时代的照片,虽然相隔很久,但那眼神还是一样的。我说:“您是陈敬容老师。”她点头一笑。我能认出她来,她显然很高兴。虽然第一次见面,但我们是神交已久的朋友了。第二天中午,她来我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。我不善说话,她好像也不喜欢说话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有点尴尬。不过毫无疑问,我们都感觉到了相互间的尊重和友善。我谢谢她寄书给我,也谈了我读她的诗文的体会。她称赞了我的写作,说她寄书给我,其实就是为了表示对我创作的赞许。受到一位前辈这样的鼓励和关心,我非常感动。后来曾听一些诗歌界的朋友谈起陈敬容的生活,才知道她的很多不幸。

感觉这是个内向的老人,岁月的风沙和命运的磨难给她的心灵留下了创伤。然而只要读到她新作的诗歌,我就会体会到她热情洋溢的诗心,被她在诗中展示的美妙心画所感动。

陈敬容已经离开人世多年,重新展读她的选集,颇多感慨。也许很多人已经不熟悉这个名字,但是,如果能读到她的诗文,一定也会被她的热情和幻想感动的。

而我,面对着她为我留在书上的一丝不苟的笔迹,面对着扉页照片上她年轻时温馨优雅的微笑,总是会默默地想:真诚的人和真诚的诗,她们的魅力和生命力是永远不会暗淡的。陈敬容赠我的最后一本诗集,书名是《老去的是时间》。读她的诗集时,我想,时间会老去,而艺术却不朽。她的诗文会一直年轻下去,就像她在选集扉页的那张照片上的微笑。

篇四:《美人之美》

女性之美,在诗人的笔下常写常新。

最早描写美女的诗,出现在《诗经》中:“手如柔荑,肤如凝脂,领如蝤蛴,齿如瓠犀,螓首蛾眉,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”。从手、皮肤、脖子、牙齿、头发、眉毛,写到眼睛和笑容,是一幅文字的美女工笔画。这样的细致的描写,美则美矣,但读起来有点肉麻。汉代《古诗十九首》中,有简洁的写法:“燕赵多佳人,美者颜如玉。”晋人傅玄,以花比美人:“美人一何丽,颜若芙蓉花。”我以为这是更高明的赞美,给人较多想象的空间。而汉代李延年的《北方有佳人》中:“一顾倾人城,再顾倾人国”,竭尽夸张之能事,却被大家接受,“倾国倾城”,竟成为中国人对女性美貌的最高赞语。曹植有《美女篇》,细腻的描绘和《诗经》中浓艳的笔墨颇相似:“攘袖见素手,皓腕约金环。头上三爵钗,腰佩翠琅玕。明珠交玉体,珊瑚间木难。罗衣何飘飘,轻裾随风还。顾眄遗光采,长啸气若兰”。也是工笔重彩的美女画。而曹植的《洛神赋》,大概是古今中外诗颂美女的巅峰之作,其夸张绮丽和浪漫大胆,让人惊叹。此诗太长,不过可以引几句作鼎脔之尝:“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,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。远而望之,皎若太阳升朝霞;迫而察之,灼若芙蕖出渌波……”这样的美女,人间难寻,所以只能是神话人物。

唐诗中出现的美女,描写时就要含蓄许多。白居易在《长恨歌》中写杨玉环之美,只用了两句:“回眸一笑百媚生,六宫粉黛无颜色”,虽然是间接的描写,却写出了贵妃的倾城倾国之美色。李白写美女西施,也有妙语:“秀色掩今古,荷花羞玉颜。浣纱弄碧水,自与清波闲。皓齿信难开,沉吟碧云间”。明代诗人张潮说:“所谓美人者,以花为貌,以鸟为声,以月为神,以柳为态,以玉为骨,以冰雪为肤,以秋水为姿,以诗词为心,吾无间然矣。”这可以看作对历代诗人颂美的小结。

“闭月羞花,沉鱼落雁”这样赞美女性的妙语,是中国古代诗人们的独创,确实有想象力,比“倾国倾城”更艺术。在外国,诗人们也讴歌女性的美,那些描绘女性外形美的诗句,我以为很少有超过中国古诗中的那些描写,有拾人牙慧之感。所有和美有关词语都已用过,能想到的比喻也几乎穷尽,还能怎么写呢?且看莎士比亚如何写美人:“如果写得出你美目的流盼,用清新的韵律细数你的秀妍,未来的时代会说:这诗人撒谎:这样的美姿哪里会落在人间!”莎翁不愧为此中高手